中国男人的终点，才不是苏大强

苏大强，一个迅速被讨论的符号式人物。/ 《都挺好》

“我想喝手磨咖啡！”

苏大强虚弱地趴在地板上，有气无力地向儿子和儿媳发号施令，虽然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自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。

苏大强，集中老年男人缺点于一身。/ 电视剧《都挺好》

刚刚过去的三月，全国观众都被这个年近六十的老男人摆弄得够呛：他自私，刻薄，冥顽不灵，无理取闹，贪财好色，而且爱写打油诗。

他把过去荧屏上中国父亲的好形象踢翻在地，可谓集讨厌之大成，由此引发的控诉大会，也在无数中国客厅里上演：

“我爸平时不也这样吗？！”

“我爸对我就挺不好的。”

“想把这片子发给我爸妈看看。”

“嘘……”

网上最极端的说法是，等中国男人老了，个个都是苏大强。仿佛在一夜之间，过去一团和气、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就被撕下来了，残酷现实被摆上桌面，而很多伦理以至于社会问题的背后，老男人都成了罪魁祸首。

1946年，北海公园，冰面上的吴桐轩，这张照片与惯有的老男人形象很不一样。

大多数中国男人的命运，都像一列重载的火车，从起点到终点，沿着既定轨道隆隆前行。

离开人到中年的车站，向晚年进发，身上的货物一点点减轻，有人开始加速疾驰，冲出轨道，有人不疾不徐，还保持过去的速度，有人开始兴奋地鸣笛，打开所有车窗，张牙舞爪地炫耀自己的生活，还有人徒劳地把绿皮车身刷成了高铁的样子，妄图再年轻一回

在地面爬行锻炼的老人。

无论如何，男人们总要驶向终点，但要说所有的终点站台上都站着一个苏大强，那倒也未必。苏大强以及与之齐名的谢广坤，固然是很有典型意义的例子，但在此之外，中国老男人也如卢沟桥上狮子一样，千姿百态，各放光彩。

《我爱我家》花絮里的王朔、冯小刚、陈凯歌，都是风华正茂，可以入选《中华男子图鉴》。

我们都误会中国男人了

扮演苏大强的倪大红今年正好五十九岁，之前演过形形色色的配角，比如《大明王朝1566》里大智若愚的老年严嵩，比如《乔家大院》里想把乔致庸的嫂子娶到手的孙茂才，比如《三国》里披头散发的司马懿，哦对，还有《我爱我家》里近亲结婚生下的低能儿。

二十多年前，倪大红老师就开始扮演要吃要喝的角色。/ 《我爱我家》

这些角色都很出彩，但至多是第一配角，都没有足以让观众记住倪大红名字的理由。终于到了这一回，倪老师憋足一口气，把藏在两只大眼袋里的演技全都拿出来，塑造了尽人皆知的苏大强。

倪大红大学和”楚云飞“”赵刚“一个班。

在中戏读书的时候，和倪大红同班的有张光北，也就是后来的楚云飞，还有何政军，就是独立团赵政委，那可都是浓眉大眼、方面阔口的正派形象。站在一旁的倪大红，相比之下就显得沧桑许多。

不过显老也有显老的好处，倪大红借此占了不少便宜——读书期间，他演遍同学的爸爸、爷爷，唯独没演过同学的兄弟。

早早与头发告别的倪大红老师。

那时候的倪大红应该想不到，最后让他成名的，将是几十年后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角色，讨厌到最后两集洗白观众都不干的地步。

不知道倪老师和观众意识到没有，坏男人充斥荧屏，正在成为一种趋势。

苏大强，典型到有点不真实。/ 《都挺好》

就以苏大强为例，他身上的确聚集了足够多、足够有代表性的毛病，但现实中有谁的父亲，会真的把这些毛病集于一身吗？

喜欢到处弹烟灰的老头，也许勤于家务；从不干家务的老头，也许对子女不大挑剔；在子女面前贪财的老头，也许对孙辈格外大方。有A面有B面，这才是现实。相比之下，苏大强更像个基于现实却又不太现实的集合体。

年轻人只在他身上逮到一点相似之处，就言之凿凿地说中国男人人均苏大强，显得有点偏心。你能忍得了作如苏大强的另一半，为什么就容不下远不如苏大强烦人的亲爹呢？

老男人，没那么好，也没那么糟。/ 电影《耳朵大有福》

苏大强的走红不是偶然的，背后是近几年的一股批判中国老男人的风潮。我们不妨设想一下，要是这部剧里撒手而去的是苏大强，每天作妖的变成老婆赵美兰，还会有这么多话题性吗？

也许是被过去几十年将各种美德集于一身的好丈夫、好父亲形象压抑坏了，也许是看了太多恶婆婆、恶媳妇的故事，观众更喜欢看好男人形象的倒掉。

《那山那人那狗》里的父亲隐忍坚毅，儿子直率善良，《渴望》里李雪健扮演的宋大成更是创下“万众皆叹宋大成”的奇迹，而现在，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苏大强。

电视上百分之百的好男人形象正在消失，不知道这是否更接近真实的中国男人？ / 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

对于老男人的印象，与其说我们正从粉饰走向真实，倒不如说正从一个极端的偏见，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偏见。

变老，从活得不一样开始

前几天，倪大红和剧组人员的合影还被顶上了热搜。

照片里知天命之年的倪老师足蹬AJ，身穿印花上衣，头戴白色棒球帽，看着比身旁的郭京飞还要潮，和喜欢穿马甲、黑夹克的苏大强更是判若两人。

姚晨微博里倪大红，穿得挺潮。

谁能想到，倪老师也曾是一个被显老困扰的男孩？

这种前后的反差，出现在很多中国男人的身上。仿佛前半辈子不敢做的事，后半辈子就要加倍做，相应的，前半辈子做过头的事，后半辈子就要收敛。变老，大概都是从活得不一样开始的。

王朔老师，文坛著名狠人。旁边站着的是马未都。

“你当过儿子有可能理解我，但是我还没有当爸爸，怎么可能理解？”

这句话出自王朔的小说《我是你爸爸》，这本书写于1991年，那时候的王朔还年轻，才刚刚做了三年父亲，拳打脚踢，活出了一副睥睨天下的派头，人称朔爷。小说也站在儿子的视角，用王朔式的尖刻语言，好好讽刺了一下中国的父权：

当权威仍然是权威时，不管他的错误多么确凿，你尽可以腹谤但一定不要千万不可当面指出。权威出错犹如重载列车脱轨，除了眼睁睁看着它—头栽下悬崖，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，所有努力都将是螳臂挡车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。

又过了十几年，朔爷渐渐偃旗息鼓，在给女儿的《致女儿书》里，他是这么写的：

这是你出生的那一刻，你在宇宙洪流中，受到我们的邀请，欣然下车，来到人间，我们这个家，投在我们怀中。每个瞬间都是一幅画，美好的，死亡那一刻也是如此。

简直温柔得不像王朔。

《致女儿书》/ 人民文学出版社

1996年，王朔的《我是你爸爸》被拍成了电影，扮演年轻父亲马林生的，是成名不久的冯小刚。在演这部电影之前，冯小刚导演的《北京人在纽约》刚刚走红，演完这部电影的第二年，《甲方乙方》上映，导演冯小刚叩开了中国贺岁片的大门。

生活一地鸡毛的马林生，今天的风道大概不会接这种角色了。/ 《我是你爸爸》

那时候的冯导，还相对谦和、真诚，没有日后怼天怼地的小钢炮的风采。

比如我们来看看，1997年《甲方乙方》里的刘蓓是怎么色诱李琦的：一身京剧行头，薄施粉黛，眼含秋水，一句“胖哥哥，我美吗”既妩媚，又含蓄。

胖哥哥，我美吗？/ 电影《甲方乙方》

作为对比，我们再看看十六年后的《私人订制》，冯导是怎么指挥李小璐色诱范伟的：空荡荡的豪华泳池里，身穿比基尼的美女，忽而落泪，忽而戏水，撩得范老师心旌摇荡。

哪一个场景，更高明呢？/ 电影《私人订制》

相信这种属于中老年男人的品味蜕变，绝不止出现在冯导身上。

到了2015年，做导演不过瘾的冯导更是直接做了回演员，演了《老炮儿》里有情有义、有里有面的六爷，拿着军刀在冰面上茬架，演绎了一回中老年风的血色浪漫。

参照年轻时冯导的老实表现，这大约是老男人在放飞自我，完成过去未竟的梦想。

野湖茬架，属于老男人的浪漫。/ 《老炮儿》

苏大强们之所以让子女不能接受，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这种对过去自我的反叛。过去老实巴交的一个爹，怎么说变坏就变坏了呢？

而这种反叛，普遍发生在中国男人的身上。烈士暮年，性情大变，是很多人的真实写照。年轻时寡言，老了就变得嘴碎，年轻时温和，老了就变得暴戾，年轻时沾花惹草，老了就变得规规矩矩，年轻时无私，老了眼里就只剩下了自己。

没想到有一天可以用“萌萌哒”形容腾格尔。图／北京卫视

过去，陈佩斯出道的形象是游手好闲的陈小二，卖过劣质羊肉串，拉着父亲开过餐馆，去剧组吃面条吃进了医院，一场官司过后，陈小二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看清世事、特立独行的话剧人。

开店的“二子”陈佩斯和老爸陈强。/ 电影《二子开店》

与此同时，也有人在一夜之间，从威风凛凛的美猴王，变成了人形复读机，六小龄童的名字，成了网络上的笑柄。

改变无分好坏，但总在中国男人身上发生，他们从各自不同的起点出发，又走向各自不同的终点。

年轻又虚心的章金莱，变成了满口大话的六小龄童。/ 86版《西游记》

“嘿，老头！”

有人问，是不是所有男星变老以后，都越来越像赵本山？比如陈冠希，比如小栗旬，比如张震，比如约翰尼·德普。

约翰尼·德普神似赵本山的街拍。

不过很少人知道，当年二十多岁的赵本山，是靠着演老头出名的。当初母亲病逝，父亲出走，孤苦无依的赵本山就跟着二叔过活。二叔是盲人，平时卖艺为生，赵本山跟着瞎二叔学了曲艺，顺带也把盲人的做派学会了。

赵本山早年演过很多盲人角色。这个小品里，蹲在一旁的搭档是年轻的巩汉林。

1984年，年轻的赵本山出演了电影《摔三弦》里的算命先生，把盲人演得惟妙惟肖，三年后，赵本山和潘长江搭档，演了一出《瞎子观灯》，火爆沈阳，有好事者把他封为“东北第一瞎”，这却惹来了当地盲人的不满。最后赵本山举行义演，把演出所得全都捐给了残疾事业。

本山早期代表作品《摔三弦》。

后来的故事，大家就都熟悉了，老赵从东北走向全国，从扮演老头的小年轻，变成了真大叔。有人评价，今天的老赵还是不能完全摆脱土大款的气质，豪车加私人飞机，出门徒弟们前呼后拥，不会穿衣服，各种大牌胡乱往身上一搭，全无章法，糟蹋东西。

类似的指责，也出现在近年对中国男人的油腻攻势里。把手串戴起来，年轻人说你社会，把手串摘掉，年轻人又说你朴素。老男人穿什么衣服、讲什么话，举手投足，好像都是错的。

赵本山穿着朴素的时候，也许是最动人的时候。/ 电影《落叶归根》

这些指责不是全无道理，但要是知道了他们背后像赵本山一样的苦难经历，也许就能对审美上的缺陋和社交上的粗鲁多一分宽容。

大多数老男人都不讨喜，他们随时随地掏耳朵，挖鼻子，不管抓起什么东西，都想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几下，从不认错，异常固执，像六小龄童一样喜欢重复年轻时候的壮举，还喜欢吟诵一些蹩脚的诗，甚至念着念着就会流泪。

“越过山丘，才发现无人等候。”很多老男人喜欢在KTV点李宗盛，可是生活的山丘一座接一座，不管终点有没有人等，他们还是一路走来。

一代人也许会老去，但他们不会被遗忘。/ 全景

林语堂说：“中国人一直不认为忍是家庭制度的一种不幸，相反，他们一直对他表示敬佩。”中国男人往往习惯于忍受艰辛，而到了中老年，又开始忍受越来越大声的批评，尽管这种批评大多数时候挺真实，也挺残忍。

话说回来，中华老男人图鉴，又不是只有苏大强这一页。

中国老男人，从历史中走来。/ 全景

演过绝世好男人宋大成的李雪健，晚年演过一部电视剧，里面和黄磊是父子。与苏大强一样，李雪健的角色也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但这个老头傲娇、坚强、可爱、倔强，其中，他和颤抖的双手搏斗、终于顺利喝到酒的一段戏，曾被全网传颂。

这部剧的名字也很好，就叫《嘿，老头！》。

李雪健贡献的神演技。

中国男人一路走来，风尘仆仆，当他们迈向衰老的终点的时候，多想也听到一句带着原谅、尊重、温情，带着理解式同情的：“嘿，老头！”。

嘿，老头！/ 电视剧《嘿，老头》

✎作者 | 曹吉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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